
掐指一算,今年该是她一百岁的生辰了。张莺老师,我的忘年交,我合作了10来部戏的老“冤家”。
张莺这名字,现在提起来,怕没多少人记得咯,可我一闭上眼,她那风风火火的样儿,快人快语的嗓门,还有那双永远不饶人的亮眼睛,就跟昨儿个还在眼前似的。
老太太自个儿常说:“我可是大小姐脾气,别惹我,谁惹我,他可好不了!”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回想特殊年代的非常年月,她爱人,那位主演过《小城之春》《飞刀华》的李纬先生,被造反派揪着了,一帮人拳打脚踢地逼着他交代“罪行”。问他《舞台姐妹》当中的戏霸唐经理为啥演得那么像?是不是骨子里就是坏人?张莺得知,二话没说,蹬蹬蹬找到那领头的,上去就是“啪!啪!”两记清脆的耳光。打完了,气定神闲,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啪”一声拍在桌上。周围的人都懵了。为啥?那时上影厂工宣队有条规矩:骂人罚五块,打人罚十块。老太太下巴一扬,指着那捂脸的人:“听着,今儿咱俩平局!我打了你两下,自愿罚款二十!”那气势,硬是把一屋子人都给镇住了。打那以后,厂里那些个惯会兴风作浪的打砸抢分子见了她都绕着走。这个故事,后来成了上影厂一段传奇,每次说起,听的人先是咋舌,继而便忍不住要笑,笑着笑着,又生出几分敬意来。
1943年就走上艺坛的“北京大小姐”张莺,在老上影可是个“厉害角色”。青春年少时,她主演过10多部电影,后来,习惯装扮太太小姐的她,面对银幕上的高大的工农兵角色,自觉距离甚远,再也没演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主角,可五十多部片子中,观众总能记住她那张脸,那股子神气。《金钱梦》里,她是上海石库门里精打细算、见风使舵的“大姑妈”,那弄堂味,能从银幕里飘出来。《笔中情》里,她又成了知书达理、眉眼含蓄的老夫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书香门第的静气。到了《球迷》里头,她立刻变回那个在工厂食堂里嗓门亮、热心肠的大姐,为了一场球赛,能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她一直想“脱胎换骨”去扮演劳动人民。有一次,为了一部农村电影当中一个没几句台词的水乡阿嫂,她能提前一个月和主演们一起跑到乡下,跟着贫下中农学各种农活,一边割麦子,一边哎呦哎呦乱叫唤;喂猪,她捏着鼻子靠近猪圈;摇橹,手掌磨得粗糙起茧。可等她出现在镜头前,导演梁廷铎还是不满意,觉得她太洋气。她倒没有生气,说:“阿梁你是个老实人,你不让我演,肯定是我不像那个角色。得,卷铺盖回上海。不过,梁廷铎,我跟你说好了,等下回拍上海滩的戏,你不找我,你就等着瞧好吧。”
梁导演憨笑着点点头,也不多语。果不其然,日后拍《蓝色档案》,梁导演让她在片中饰阔太太。张莺往片场一坐,小折扇一甩,那腔调立刻就出来了。
我跟张莺老师的缘分,始于80年代初。老太太那时“转型”当了电视剧制片人,策划一部叫《生活告诉你》的片子,找我所在的剧团合拍。我呢,当时还是个“跑龙套”兼管道具的小年轻。有一回,一个剧务欺负我。张老师叉着腰开骂:“孙子,你也不看看江平是谁找来的!那孩子才多点儿大?人家演戏又打杂,你们也不能得寸进尺啊,啥破事儿都让他干,听说昨晚上你们还让他去给你们挑水洗澡了?忒缺德了!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让江平跟我家老头住一个屋去。”
他家老头李纬,在那戏里客串。我三生有幸,能跟这位曾经在中国银幕上留下许多经典形象的表演艺术家天天住一屋,给他买酒,听他聊戏,聊人生,也聊他家里那位“厉害”的“娘们儿”。老头儿说起老太,总是摇头调侃:“她呀,戏不烂,嘴太快,弄得好多导演都怕她,所以半辈子演配角。你说连小组长都没当过,可偏偏爱指使人干活,不过也就回家就领导我罢了。现在倒好,当起制片人,也能指挥‘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了,比土匪司令胡传奎强点。而且戏瘾来了,这娘们儿还得过一把。”
的确,她退休后也没闲着,在好多电视剧里露脸,更关键的是,当制片人,风风火火地张罗。她策划了《今天我休息》的续篇《今天我离休》,指名道姓要我去导演,然后就把上海弄堂里那些故事眉飞色舞地讲给我听。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不输年轻人。
老太太待人是掏心掏肺地好,可也真记“仇”。有一阵子,她听了些闲话,对我产生了误会,见了面,脸拉得老长,话也不爱搭。我呢,知道她的脾气,不辩驳,也不疏远,该去看望还去看望,该送年货照送不误。直到她80岁生日,我把她接出来吃饭,吃着吃着,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小江平,我错了……”她女儿后来偷偷跟我说:“我妈这辈子,嘴硬,从不跟人认错。这回,是头一遭。”那一刻,我心里什么疙瘩都没了,只剩下心疼。她就是一团火,烧得旺时能灼人,可那心底的光和热,也是实实在在的。
时间跑得飞快。2015年,她快九十岁了,住在敬老院。我总怕她寂寞,托人把她接出来小住,还“假公济私”,在我导的电影《那些女人》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龙套”镜头。她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完了100多米的。可当摄影机对准她时,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又闪起了我熟悉的光彩,那是属于银幕的光。那天中午,剧组一百多号人,在片场为她过了虚岁九十大寿,好多知名演员都围着她,唱生日歌,切蛋糕。烛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她幸福极了,笑得“花枝乱颤”。
那天,她要回敬老院了,我送她。老太太步履蹒跚,一步一挪,那双手紧紧地拽着我。临上车时,她像孩子一样望着我。看到她那不舍的眼神,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车一开,我居然忍不住痛哭起来。何赛飞和胡可不停地劝慰我,可我依然泪流满面。我心想,张老师在上海,我在北京,此一别,不知道还能再见吗?
后来的日子,我常托人捎些她爱吃的东西。每回收到,她总要护工帮着跟我视频,颤巍巍地把那些瓶瓶罐罐袋袋盒盒举到镜头前,一样样指给我看:“瞧,南通的新中腐乳,扬州的酱瓜,还有这个麦蒂酥的脆饼。都是你送的,我留着慢慢吃。”那神情,得意又满足。
2016年,她走了。火一样的老太太,终究燃尽了她的光和热。
今年,她100岁了。我莫名地想念老太太。张莺老师,生日快乐!天堂里,大概没人敢惹您吧?若是闷了,就再找个剧本,过过戏瘾,耍一耍您那“大小姐脾气”。
(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

